还没来得及回头,
我们就已经走了很远。
曾开车抵达云南的纳帕海。
牛羊低着头,
一口一口吃得很慢。
大大小小的水洼连成一片,
把天的蓝一直铺到远处,
一路延向那座高大的青稞架。
再往前走,
一座座玛尼堆安静地立着,
替路过的人,
守着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愿望。
也骑摩托驶过威海的海岸线。
踩在松软的沙滩上,
海浪卷着白沫没过脚踝。
你忽然停下,
伸手到我眼前,
掌心躺着一枚泛着细碎彩光的贝壳。
再骑一程,
布鲁维斯号静静搁浅在海上。
它留在了那里,
而我们还要继续往前。
还坐过开往大连的轮渡。
夜晚,我们站在甲板上喝啤酒,
远处漆黑一片,
你说,已经分不清我们是否还在前行。
可是耳边传来船头破开水面的声响,
星星也一颗一颗退向船尾。
再醒来时,
船已在浓雾里靠岸。
一群海鸥在头顶盘旋,仿佛在说:
人生海海,愿我们有帆,也有岸。
那时候我总觉得,
远方应该有一个答案。
再穿过一座山,
再绕过一片海,
再沿着一条陌生的公路多开几公里。
或许再远一点,
就会知道我们为什么出发,
又究竟要去往哪里。
可后来,
路越走越远,
那些有名字的地方,
留在了地图上。
反倒是那些从未有过名字的瞬间,
还留在记忆里——
纳帕海草甸上和煦的风,钻进袖口;
威海沙滩边咸湿的风,灌进头盔;
渤海中央清凉的风,掠过舷窗;
而你的笑声,
穿过一路风声,
落进了我的心里。
我慢慢才明白,
所谓远方,
也许从来不是地图上的
某一个地方。
它只是风,
从一个我们还没有去过的地方吹来。
而那时候,
你正好在我身边。
原来这些年,
我们一直在做同一件事——
去吹风。
吹过湘江河畔拂绿两岸新柳的风,
吹过苍山洱海揉皱一湖春水的风;
吹过东京浅草寺穿过盛夏人潮的风,
吹过郴州仰天湖掠过万顷草浪的风;
吹过麓山南路卷起满街秋叶的风,
吹过兰山山顶越过万家灯火的风;
吹过玉龙雪山掠过皑皑雪线的风,
吹过松花江畔吹散满江寒雾的风。
也吹过那些日落以后,
仍载着我们驶向远方的风。
有些风把你的头发吹乱,
有些风把我的眼睛吹红。
有些风很大,
大到我们以为,
会把彼此吹散;
有些风却很轻,
轻得当时的我们,
谁也没有察觉。
只是很多年以后再想起,
才忽然发现——
那天的风,
原来叫幸福。
所以以后,
我们还要去吹很多很多的风。
去更北的山川,
吹一阵携着初雪的凛冽的风;
去更南的海岸,
吹一阵裹着潮声的湿热的风;
去岛屿,
去荒原,
去峡谷,
去没有灯火的岸边,
去地图上
那些还没有被我们念出名字的地方。
我们还会换很多辆车,
经过很多座城。
会追着黄昏出发,
又在某个陌生的清晨醒来。
推开门,
风早已去了更远的地方。
我们也跟着往前,
走过年轻,
走进岁月深处。
直到有一天,
热闹都散了,
你走得也有些累了,
那就坐一会儿吧。
等树叶忽然有了声音,
等小草轻轻俯下身,
等一阵风,
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——
起风了。
那是我回人间来看你。